栾保群谈中国古代幽冥文化:“灵魂”是人性的延伸_凤

  • 您说过,自己想做杨树达《汉代婚丧礼俗考》这样的货色,这对您研究幽冥文化有着怎么的影响?

    您也提到,自己从小爱听鬼故事,年纪稍长,便自己找来各类有关鬼的书籍来读。让您印象深刻的书籍和作者都有哪些呢?

    栾保群:我的整理古籍好像与说鬼没有什么关系。我做古籍基本上是以自己的兴趣为准则,没有人给我派任务,只是看到一本爱好的古书,又没有出标点本,就不自量力,想做出来推广给有奇特爱好的友人。无论是学术性强的《日知录》还是艰深的《智囊》和《谭概》,都是出于这一动机。但最近几年筛选了几种自己喜欢的志怪笔记小说整理出版,也可以说与谈鬼有些关系了。

    栾保群:印象最深的造作是《聊斋志异》了,小时候一说讲鬼故事就说“讲聊斋”。但真正看到此书则是在读初中当前了,也恰是由于看《聊斋》,所以才学会了读古文。除了《聊斋》之外,魏晋之前的志怪小说几乎都包括在干宝的《搜神记》中,这书从上初中到当初,基础上见到好版本就买。晋当前到五代,鬼故事集中见于《太平广记》中谈鬼的四十卷,在谈报应和定数的多少十卷中也有波及幽冥文化的,也是我常看的。上大学后才读了《阅微草堂笔记》和《子不语》,至于《夷坚志》,那就更往后了,这些书似乎都是半禁书,没说不让看,但你根本找不到,你看了会招来进步同学的白眼。《阅微草堂笔记》这书多借鬼故事讽喻事实,但绝不乱编,里面谈到的幽冥文化很合标准。清末民国的鬼故事,写的较好的是郭则?的《洞灵小志》等三种。

    您说过,自己“做了一辈子的出版社编辑的工作”,也点校出版了不少重要古籍,这与您的说鬼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栾保群(澎湃新闻蒋破冬绘)

    栾保群:当我谈到西方的“鬼文化”时,其实也指的是受其影响的中国“鬼文化”。这种“鬼文化”所囊括的范围很广,除了亡灵之外,还把各种鬼物、妖精、瘟鬼、恶魔都列在研究范围之内,甚至混统一物。我所以提出“幽冥文化”这一律念,就是要把研究的主体做出界定。幽冥文化是以人死后的鬼魂为主体,可以包括处于生死之间的生魂,却不能包括《画皮》中那种类似于妖魔、魔鬼的“鬼”。既然鬼魂也为“鬼文化”所包括,那么是否可以把幽冥文化看做鬼文化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呢?我以为根据中国人对鬼魂的认识,还是把幽冥文化与个别的鬼文化宰割开较好。从性质上鬼魂与一般的妖魔鬼怪有很大的差异,妖魔鬼怪是有实体的,而鬼魂却是空幻的,而且他们不是存在于同一个空间维度中,按理是彼此不能相见的。而最主要的是,妖魔鬼怪总体上向人显现的是“丑”和“恶”,而中国的鬼魂虽然或有令人惧怕的一面,但人性的善是很突出的,特别是在汉魏六朝志怪小说中的鬼魂,其形象多是孤独无助、饥寒交迫的穷人,11-39!山东罚球数比广厦少28个 凯撒怒向官方要说法_,使人产生的更多是悲悯之情。

    最早接触您有关鬼的文字,是那本上海文艺出版社的《扪虱谈鬼录》。序言当中,廉价购置住房辽宁省原副省长刘强毫无主旨意,您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叫做“幽冥文化”,而且顺便指出,中国的“幽冥文化&rdquo,现今艺术品的价格是由市场须要决定增加财政;与西方的“鬼文化”不是一样的概念。对此,是否请您详细谈谈?

    你的《扪虱谈鬼录》《说魂儿》《鬼在江湖》读下来,觉得您是建构了一个比较完整、谨慎的体系,把本来零星、凌乱的鬼文化,纳入了其中。我留心到,您曾经编过一本《中国神怪大词典》,而且也写过《中国民间诸神》,这种“体系化”的写作方式,和您编撰这类著述有关吗?

    幽冥文化的主体诚然是鬼魂,但却与生人始终交互作用。人的故事里可能没有鬼,但鬼故事中却不能没有人,只有鬼没有人的鬼故事极为少见,像“真正岂有此理”的那部小说《何典》,还有多少个鬼坐在一起吹牛之类的短故事,通篇不一个人,那结果就是不像鬼故事,只是一篇讽喻小说。甚至通篇不鬼魂浮现的故事,也能够纳入幽冥文化中,比喻因果报应的故事。鬼故事的人本位,不仅在于鬼故事是世间世的一种反映,而且要直接与世间世的生活相关联,这一点我已经在鬼的吃饭问题上有过叙述了。所以幽冥文化一定要包括丧葬文化跟祭祀文化等等。

    时至今日,栾保群先生的“扪虱谈鬼录”系列已经出到第三本了。无论是此前的两本《扪虱谈鬼录》(2010)与《说魂儿》(2011),还是这一本《鬼在江湖》(2017),都着眼于中国传说故事里鬼怪魂灵方方面面的习惯,把幽冥世界写出了烟火气和人情趣。“鬼在江湖”,亦犹“人在江湖”。虽然栾先生自谦,他谈鬼不过是拿“边角余料”,“垂老投闲,补缀成衲”,切实他在校注古籍之余,一直留心搜求材料,从魏晋到清代,从经史诸子到笔记传奇,各类与鬼相关的材料,都被收罗殆尽——他甚至还编出了《中国神怪大辞典》。不外,栾先生对鬼的关注,究竟还是因为关注人,正如他在访谈中所说,“幽冥文化是以人为本位的”,“鬼魂对生人来说虽然在状态上已经是‘异物’,但从本质上却是人性的延伸”。

    栾保群:杨树达先生的《汉代婚丧礼俗考》是我读研讨生时业师王毓铨先生让我读的第一本书,目的不是引导我对民俗的兴致,而是学习杨先生怎么能从前后《汉书》中为这一小题目采辑出那么多材料,而且梳理得纲目显明,秩序井然,稍加案语就成了著述。我确实想把我征集的幽冥文化的材料以这种形式做出一本书,供同好者参考,也是我自己对幽冥文化意识的条理化。这本书一直在做着,我写的《谈鬼录》大多就是把其中的材料用随笔的形式翻改出来的,你想晓得的对片子科技的所有,都在这场论坛上_娱乐

    栾保群:规矩确定是有的,但谨严则未必。民间信奉本身的尺度本来就是很宽泛,仙人鬼怪之间也未必有很严格的界限。死鬼可以成神,蛇精可以叫蛇仙,因为鬼和神,仙和妖原来就是一回事。可是假如你把《画皮》中的魔鬼弄出个前世因缘,让林四娘一个屈逝世的鬼魂能七十二变革,那就不合规则了。但这种不守规矩的情况并不是今蠢才有,在古人的鬼故事中多有出现,甚至包括《聊斋志异》。至于影视作品中的胡编乱造,又何止在神仙鬼怪之间,武侠剧个个都如剑仙,一张手就扔出个不须拉弦的手榴弹,一伸腿就能跳到半天空,已经比神鬼剧更神魔,所以也别指望神鬼剧的编导们守“规矩”了。

    您对谣言、谶语始终很感兴趣,出版过《历史上的谣与谶》,这与你的鬼文化研究有着怎么的关联?

    栾保群: “太山治鬼”作为一个论题,最早应该是顾亭林提出的,牛蛙彩彩票开奖现场,但他没有解决,清代的赵翼在《陔余丛考》中对顾氏这一论题做了扩展,但最终还是没有解决。可是在钱锺书先生的《管锥编》中,这一问题实际上已经解决了,那就是“经来白马,泰山更成地狱之别名”,也就是说,佛教的传入是泰山涌现治鬼职能的重要契机。但奇怪的是,那么重要的发现却为研究鬼文化的学者熟视无睹,连续天马行空地构造各种想像,发出了很多匪夷所思的奇论。正是基于这一状况,我感到有必要把钱先生的论点做一发展,所以才写了两篇对于太山治鬼的论文。当然,写这论文也出于我对这一论题的基本意识,那就是,如果中国的冥府有一部“发展史”,从天帝到地神,相继或并存着五岳、太山、罗酆、阎罗、地藏菩萨、东岳大帝以及城隍等各种冥府体系,那么太山府君这一起初为佛教与民间信仰相结合的冥府系统就处于最重要的核心位置,它不仅继往开来,而且化身变形,成了后起几种系统的主体。释道二教的争斗,56878com马会资料,民间信奉与它们的融合和演变在其中都有体现。

    顺着这个话题延伸下去,我的一个感想是,现在中国的神仙鬼怪体系,好像比拟混乱无序,大家在进行相干创作的时候,也常常是自己天马行空,甚至信马由缰。但我也看到这样一种观点,说实在中国在这方面是有严谨的“家法”传统的。对此您怎么看?

    鬼戏您看得多吗?这类戏曲始终都很受民间欢迎的,包含电影也是,八十年代初那部港片《画皮》,给良多人都留下了心理阴影。

    栾保群:在我想把幽冥文化的材料做成《汉代婚丧礼俗考》这样的货色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分门别类,以纲系目地对材料进行处理。也就是说,从材料出发,而不是先在心中构造一个体系而后找材料往时面填充。系统兴许会有,但远不会像人类社会那样方方面面都很完全。因为鬼的幽冥世界不仅是人按照自己的样子来结构,而且仍是按照自己的需要来构造。比方衣食住行可以成篇,农林牧渔就无奈凑合,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社会,也就无奈依照人类社会的系统恳求它。另外,即便有体制,我断定在《扪虱谈鬼》这套书中是实现不了了。幽冥文化的两大主题,复仇和情爱,不仅材料丰富,而且极具公民性和戏剧性,每个题目都可以从幽冥文化的角度写成一册的,但我用随笔尝试过,都不成功。此外还有冥府地狱、轮回转世、因果报应等等大标题,好像也分歧实用随笔的情势来写作,最主要是除了把故事演绎起来叙述之外,很难发掘出新的见解。兴许我会试试别的形式向读者介绍,让这个“体系”完整一些。

    幽冥文明是以人为本位的。鬼魂对生人来说固然在状态上已经是“异物”,但从实质上却是人性的延长,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张扬,所谓“生有拘束,去世无禁忌”,生前为礼教跟法制所束缚的人道,在成为鬼魂之后反而得到解放。这一气象在那些妖魔精怪身上是不会呈现的。

    栾保群:我对谣言、谶语的收集与幽冥文化的探讨没什么关系,那是源于编纂出版一部《纬书集成》的书,当时我为此书做了一个附录,就是收集史料中的一些谣谶,以印证古代的谶纬在民间的传布与演化。这些资料经由多年陆续补充,又扩大了若干倍,编成了一本可以单独出版的《古谣谶》,而《历史上的谣与谶》只是从中采取了若干条写成的遍布读物。

    栾保群:鬼戏我看得很少,又是小时候看的,给我的感到就是经过形象夸张的鬼,对观众的感官刺激自然要比笔记小说强烈得多,即使是《九更天》中被冤杀的无头鬼,在舞台上只是用个红布袋套在脑袋上,那形象引起的联想也吓得我一夜数惊。但仿佛民众喜好这样的刺激,所以目连戏中演刘青提躲避鬼差的抓捕,会突然出现在观众群中,把观众吓倒一片却乐此不疲。而另一方面,舞台上的鬼又往往很具人性,像鲁迅先生在《女吊》和《无常》中所写的那样。我看的鬼戏中的鬼,除了《画皮》中的恶魔,大多是为民众同情的,如李慧娘、杨七郎等。

    在一篇访谈当中,您说,在正式“谈鬼”之前,本人“曾以‘冥府’为题,写过两篇对‘太山治鬼’的论文,探讨‘作为五岳之长的泰山为什么会成为冥府’”。当时是怎么想到写这样两篇论文的呢?

    当初的问题是不仅影视胡编,严肃的媒体在常识性文字中也在灌注错误观点,比如近几年常把“三星在天”当作“祥瑞”来宣传,说那“三星”就是福禄寿三星,这问题比影视的胡编就重大多了。另外就是一些混充的民俗行家,创造了不少新的“妈妈例儿”,上坟怎么磕头,送礼怎么打包,最典型的就是把“福”字倒着贴,我小时候好像只有水缸上的“福”字是倒贴的,现在则是无“福”不倒。虽然民俗专家在媒体上多次做了矫正,但也没什么成果,照贴如例。“文革”十年把民间风俗基本上破得干清干净,“文革”后有人想恢复这些老风气,却不知规矩,就开始胡编,而且编得越是繁琐无厘头就越为大众所信从。我的看法是,由它去吧。我曾经说过,在浙江的一座古刹中,大雄宝殿之外是信众们的天地,求财求子,随你便,而后面的僧寮和禅房中,僧众还是青灯黄卷,规规矩矩地读佛经。估计这种刚愎自用同时又对信众大度包容的态度,已经持续了上千年了吧。